第399章 柏乡之战!-《秣马残唐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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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李存勖转向周德威,语气沉了下来。

    “周叔。你即刻率两万马步军南下,屯于赵州。不必急战,替我稳住王镕——让他别自己先崩了。”

    “我随后亲率铁骑赶到。”

    周德威单膝跪地,抱拳领命。

    “末将遵旨!”

    洛阳。

    朱温的探子遍布天下。

    太原晋军调动的消息,没过几日便摆在了他的御案上。

    “李存勖果然出兵了。”

    朱温靠在御榻上,苍老的面容上浮起一丝嗜血的笑意。

    他等的就是这一刻。

    河北这盘棋,他布了三年。逼反王镕只是第一步,引李存勖率主力出太原,才是真正的目的。

    只要晋军主力离开太行山的庇护,进入河北平原——那就是大梁铁骑的屠宰场。

    随后的朝会上。

    朱温拖着病体上殿,当着满朝文武的面,下达了一道令整个中原为之震动的军令。

    “擢升宁国军节度使王景仁为北面行营招讨使。”

    “韩勍为副使。”

    “李思安为先锋。”

    “即日起——调龙骧、神捷两军,共计四万精锐,北上河北!”

    满朝寂然。

    殿上几十名文武大臣,没有一个人出声。

    但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声音。

    站在武班前列的几名禁军将领面色各异。

    有人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靴尖,有人不动声色地与身旁的同僚交换了一个极短促的眼神。

    龙骧军的一名都指挥使嘴唇微微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但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。

    文班那边更安静。

    几名老臣垂着眼帘,像是入了定的泥菩萨,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。

    只有户部侍郎的额角渗出了一层细汗——四万大军北上,粮草军饷的窟窿有多大,他比谁都清楚。

    没有人敢当面质疑。

    但每个人心里都在飞速地盘算同一件事——

    洛阳空了。

    朱温一次性把两支王牌全部压上去。

    摆明了——要在河北跟李存勖决一死战。

    散朝后,洛阳城南的一座冷清宅院里。

    王景仁独自站在庭中。

    他手里攥着那道刚刚送到的任命诏书,薄薄一张黄麻纸,轻得几乎没有分量。

    但他握着它的手,指节微微发颤。

    龙骧。神捷。

    四万人。

    他在心里把这个数字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,仍觉得不太真实。

    这么久了。

    冷板凳坐了多时,白眼受了无数,洛阳城里的勋贵们连正眼都懒得给他一个,如今忽然把皇帝的命根子塞进他怀里。

    天上掉馅饼?

    王景仁活了四十多年,从来不信这个。

    他太清楚朱温为什么选他了。

    没有根基、没有山头、没有旧部——一柄没有刀鞘的刀,只有皇帝能握。

    打赢了,功劳归御座;打输了,这柄刀往地上一摔,碎的是刀,不是握刀的手。

    可还有一桩更要命的事。

    龙骧、神捷的军头们,哪一个不是跟着朱温从宣武军杀出来的老骨头?

    他一个半路投过来的南人,凭什么指挥得动这帮骄兵悍卒?

    到了战场上,若是这帮人阳奉阴违、出工不出力——

    王景仁慢慢闭上了眼。

    庭院里的老槐树投下一片斑驳的阴影,日光穿过叶缝落在他脸上,明灭不定。

    幸好,他早有防备。

    早前他让王冲送往江南豫章的那封“家书”,算算日子,宁国军那位刘节帅应该早就看过了。

    打赢了,他还是大梁的招讨使;若是打输了……

    王景仁睁开眼,将诏书仔仔细细地折好,贴身收入怀中。

    他转身走进内堂,唤来了自己仅有的几名亲随。

    “收拾行装。即日启程,去军营点兵。”

    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。

    但跟了他多年的老亲随注意到,自家将军的右手始终按在腰间那柄不离身的横刀上。

    指节发白。

    很快,梁、晋两国开始大举征召民夫,调集粮草。

    一场大战,一触即发。

    皇宫以北,郢王府。

    深夜。

    朱友珪将密室的门关得严严实实。

    室内只点了一盏油灯,灯焰昏黄,把他那张粗犷的脸切成明暗两半。

    “三弟。”

    朱友珪的声音压得极低,但语调中有一股几乎按捺不住的亢奋。

    他的双手撑在案上,十根手指不自觉地来回搓摩着案面,指节攥得发白。

    “你听到今日朝会上的消息了吗?”

    对面坐着的是均王朱友贞。

    此刻他坐在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,半张脸隐在黑暗中,让人看不清他到底是什么表情。

    朱友贞端着茶盏,不紧不慢地吹了吹浮沫。

    “龙骧、神捷北调。洛阳空了。”

    他抬起眼,声音淡得像白开水。

    “二哥的意思,我明白。”

    朱友珪的身子猛地前倾,眼底烧着一团疯狂的火。

    “机会来了!”

    他的声音压得更低,但语速越来越快,像一壶烧到临界点的沸水。

    “父皇身边只剩控鹤军,可韩勍这次也被调去河北当副使了——洛阳禁军群龙无首!只要我拉拢几个控鹤军的都将——”

    “二哥。”

    朱友贞放下茶盏。

    瓷盏碰到桌面,发出一声极轻的“嗒”。

    在寂静的密室里,这一声却响得像敲钟。

    朱友珪的话头被这一声硬生生截断了。

    朱友贞从阴影中微微倾出身子。

    灯光终于照到了他的脸——那张白净斯文的脸上,没有兴奋,没有紧张,只有一种令人后背发凉的平静。

    “二哥,咱们上次在密室里既然定下了那桩大事,就该知道开弓没有回头箭。”

    “你觉得父皇是老糊涂了?”

    朱友珪张了张嘴,没有说出话来。

    朱友贞慢条斯理地说道:“父皇行事向来胆大心细。他调走龙骧、神捷,未必没有留后手。你我看得到的漏洞,父皇难道看不到?”

    “万一这是他故意露出的破绽,引咱们往里跳呢?”

    密室里安静了下来。

    油灯的火苗被某处漏进来的穿堂风吹得一颤。

    朱友珪脸上的狂热之色,一点一点地冷了下去。

    他不是蠢人。

    恰恰相反,能在朱温的眼皮子底下活到今天的人,没有一个是蠢人。

    三弟的话像一盆冰水,浇得他从头凉到脚跟。

    朱友贞站起身,走到二哥身旁。

    他伸出手,拍了拍朱友珪的肩膀。

    那只手白净修长,保养得极好,不像一个皇子的手,倒像一个书生的手。

    但这只书生的手,拍在肩膀上的力道却不轻。

    “二哥。”

    朱友贞的声音轻了下来,像是在说一桩与自己无关的事。

    “机会只有一次。动手就不能失手。”

    “失手,就是族诛。”

    “再等等。等河北那边打出结果来,等父皇的注意力彻底被战事拴住,等他的精力再耗一耗、身子再垮一垮。”

    “韩勍在前头打完仗,总要回京复命的。”

    “到那时候——才是咱们真正的机会。”

    朱友珪沉默了很久。

    密室里只有油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嗤嗤声。

    最终,他缓缓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“好。再等等。”

    他的声音很平静。

    可内心却早已掀起波涛。

    像是一个人把一柄已经拔出半截的刀,硬生生塞回了刀鞘。

    刀锋与鞘口摩擦的声音,只有他自己听得到。

    千里之外。

    江南。

    豫章郡。

    赣江上的纤夫号子从清晨一直喊到入夜,从未断绝。

    码头上,一批批粮草、军械正分批装船,沿水路运往吉州与鄂州。

    押运的官吏来回穿梭,手里攥着簿册,一箱一箱地清点数目,嘴里念念有词。

    西山深处的火药工坊昼夜不息。

    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匠人正蹲在研磨台前,双手极稳地将改良后的火药一勺勺灌入陶罐。

    他的额头上汗珠不断地往下滚——不是因为热,而是因为他知道,自己手里这个东西稍有差池,方圆十丈内的人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。

    他身旁蹲着一个年轻学徒,大气不敢出,瞪圆了眼睛盯着师傅的每一个动作。

    军器监的炉火彻夜不熄。

    陆路上,一队队辎重车马在“玄山都”骑兵的护卫下,沿着新修的驿道向南推进。

    车辙碾过泥土,留下两道深深的印痕。

    驿道旁的田埂上,一个挑着空粪桶的老农停下脚步,呆呆地看着这支望不到头的车队从自己面前碾过。

    车轮扬起的灰土扑了他一脸,他也没躲。

    老农抹了把脸上的灰,眯着眼看了看车队上飘着的旗帜。

    他不识字,但那面旗他认得——去年村口贴过告示,里正说那是刘节帅的旗。

    老农的大儿子去年应募去修驿道了。

    走的时候里正说得明白,管饭,给工钱,修完了就放人回来。

    这话搁在从前,他是打死都不信的。

    早些年换了几茬节度使,哪个不是抓了壮丁就往死里使?

    他爹当年被拉去给前头那个姓钟的修城墙,一去就再没回来,连尸首都没见着。

    可这两年……确实不一样了。

    去年秋粮,里正来收的税比前年又少了一成。

    村东头的王寡妇家免了徭役,说是刘节帅有令,孤寡之户不征。

    隔壁村有个后生去从了军,年底托人捎回来两贯沉甸甸的铜钱和半匹粗布,说是军中按月给饷,不曾克扣。

    老农把粪桶换了个肩,往村口的方向望了一眼。

    儿子走了多时了,也不知道驿道修完了没有。

    “回来也好,留下给刘节帅做事也好。”

    老农嘟囔了一句,声音被风吹散了。

    “总归比从前强。”

    他弯着腰沿着田埂慢慢走远了。

    背影又瘦又小,一阵风就能吹倒。

    但他的脚步不算太沉。

    因为扁担两头的粪桶虽空,他心里那个名为“盼头”的窟窿,却在乱世里头一回被填上了。

    老农不懂什么是天下大势,更不知道就在他踩过这道车辙的同一时刻——北方的洛阳宫里正酝酿着弑父的刀光,河北的平原上正集结着数万赴死的铁骑。

    他只知道,地里的庄稼还得种,日子终于能往下过了。

    千载之下,史官的笔墨或许永远不会留下这个江南老农的名字。

    但正是这片土地上千千万万个不再沉重的脚步,无声无息地踩实了一个足以掀翻整个旧时代的新地基。

      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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